贺仲华（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）

          初春的清晨还带着冬末的寒意，张明远已经推着他的小推车在小区里转悠了。这位六十五岁的退休老教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动作却出奇地敏捷。他弯腰捡起一个矿泉水瓶，仔细地拧开瓶盖，倒掉里面残余的水，然后才放进推车上的编织袋里。

       张老师拣纸箱，拾废铁、旧衣服、废电线......，凡能变成钱的废物品，应拾尽拾。

      这样，张明远老师就成了远近闻名，专门拾荒的“破烂王。”

      "爸！您又来了！"张磊站在阳台上，眉头紧锁。他三十出头，穿着笔挺的衬衫，一看就是典型的都市白领。"跟您说过多少次了，别捡这些废品了！您缺钱跟我说啊！"

      张明远抬头看了看儿子，脸上挂着温和却固执的笑容："闲着也是闲着，活动活动筋骨。"

      "您这样让我很没面子！"张磊压低声音，生怕被邻居听见，"小区里谁不知道我是科技公司的部门经理？您这样捡垃圾，别人还以为我虐待您呢！"

      "靠自己的双手挣钱，有什么丢人的？"张明远拍拍手上的灰尘，继续向前走去，留下张磊在阳台上干瞪眼。

       这是他们父子间不知第几次因为这件事争吵了。张明远退休前是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，桃李满天下，退休金足够他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。可自从老伴去世后，他就迷上了捡废品，每天早出晚归，风雨无阻。

       这天傍晚，张磊下班回家，远远就看见父亲在垃圾桶旁翻找。更让他难堪的是，邻居王阿姨正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明显的鄙夷。

        "张老师，您这是何必呢？"王阿姨摇着头，"您儿子不是挺有出息的吗？"

        张明远正要回答，张磊快步走上前："王阿姨，您别误会，我不是嫌我爸丢人..."

        "那你为什么总跟你爸吵架？"王阿姨打断他，"我听见好几次了。老人家想活动活动，捡点废品怎么了？靠劳动挣钱光荣！"

       张磊深吸一口气："我爸有退休金，根本不需要靠这个生活。您知道吗，这些废品对真正贫困的人来说，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。我爸这样，等于是在抢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饭碗。

       王阿姨愣住了，显然没想到这一层。

       张明远却笑了："小磊，你想多了。我捡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。"

       "爸，您不明白。"张磊拉着父亲往家走，"这个小区附近就住着不少外来务工人员，他们靠收废品维持生计。您这样，对他们不公平。"

       回到家，张磊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说："爸，您要是闲不住，可以参加社区的老年活动，或者报个书法班、国画班都行。何必非要..."

       "我习惯了。"张明远打断儿子，眼神飘向窗外，"你妈走后，我一个人在家太安静了。出去走走，跟收废品的老李聊聊天，时间过得快些。"

       张磊心头一软，但很快又硬起心肠："那您可以去公园散步，跟其他退休老人下棋啊！"

       父子俩的对话再次不欢而散。

       第二天是周六，张磊睡到自然醒，发现父亲又出门了。他叹了口气，决定去找父亲好好谈谈。刚走到小区花园，他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，中间似乎躺着什么人。

        "让一让！"张磊挤进人群，心脏猛地一沉——父亲躺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身边散落着几个空瓶子和纸箱。

       "爸！"他跪下来，颤抖着握住父亲的手。

       "没事...就是有点头晕..."张明远虚弱地说。

救护车很快赶到，医生初步诊断是轻度脑供血不足，需要住院观察。张磊在医院忙前忙后，直到父亲安稳地睡下，才长舒一口气。

       回到家整理父亲的物品时，张磊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账本。翻开一看，他愣住了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卖废品的收入，旁边还标注着捐款去向：

        "3月5日，卖纸板28元，给3栋502李阿姨"

        "3月12日，卖塑料瓶15元，加上退休金200元，给社区贫困学生基金"

       "3月20日，卖废铁42元，加自己退休金500元，给残疾人老李读高中的孙子交学费"

       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，是父亲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。背面写着："小雨手术很成功，愿她早日康复。"

       张磊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女人，她拉着一个小女孩，正向保安打听哪里可以捡到废品。当时父亲正好经过，悄悄塞给那女人一个信封...

       第二天一早，张磊带着熬好的粥来到医院。父亲已经醒了，正靠在床头看报纸。

       "爸，"张磊放下保温桶，声音有些哽咽，"我看了您的账本。"

       张明远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本来想等你真正理解的时候再告诉你的。"

       "那个小雨...是谁？"

      "李芳的女儿，才七岁，有先天性心脏病。"张明远的目光变得柔和，"她妈妈在附近工厂打工，收入微薄。我偶然认识她们，就...尽点绵薄之力。"

        张磊想起父亲每次卖废品回来，总是先数一遍钱，然后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盒里。他原以为那是父亲的"私房钱"，没想到...

       "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张磊问。

       "你工作忙，压力大，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。"张明远拍拍儿子的手，"而且，你妈走后，帮助别人让我觉得...活着还有意义。"

       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，在病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张磊突然发现，父亲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，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慈爱。

       "爸，我错了。"张磊握住父亲的手，"从今天起，我陪您一起捡废品。"

      张明远惊讶地看着儿子："你不嫌丢人了？"

      "有什么丢人的？"张磊笑了，"您教会了我，真正的体面不在于外表，而在于内心。"

      一周后，小区居民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幕：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和一位白发老人一起，在垃圾桶旁认真地分类废品。有时，他们身边还会跟着一个瘦小的女孩，欢快地帮忙捡塑料瓶。

       王阿姨又一次遇见他们，这次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默默地把自家积攒的纸箱放在了张明远的推车旁。

       春天来了，小区里的樱花开了。张磊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废品堆里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正在萌芽，不久终将开花结果。